凡煙小說

第43章 生日(海星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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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種特定對象的強烈欲望,使靈魂看不見其餘一切。

——〔古希臘〕德謨克利特

冬天一晃眼地過去,夏天來了,冬天再次溜走,夏天又追著她的尾巴在後頭翩躚著跳舞,從熒橘色的鞋帶上開出一朵吉桑花。

雪在融化了成了濕漉漉的汗。

知了在外頭叫。

蛙鳴蟬噪。

萬物生長。

這是第二個夏天。

高二發生了一些小事,正處於高三的蘇天鶴高考在即,家裏所有人都繃緊著神經,王嬸連放杯子的動作都輕手輕腳的,生怕驚擾到了對方。

蘇知雲討厭那如臨大敵的氣氛,一潭死水似的,沈郁又深重。

小胖子在新年之後就失去了音訊,從前留的地址也人去樓空,門上還貼著封條,打聽之下才知道他父親去世後不久母親也因被情人所騙破產了。

第二個新年到來了,初雪降臨,蘇知雲依舊沒有打通小胖子的電話。

那張印著聖誕老人的敷衍賀卡叫蘇知雲收到了櫃子裏,鎖了起來。

李子勳這個名字,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了。

顧澤歡和往常沒有區別,崔晴晴在一旁感慨了一番數理化的變態,低頭奮筆疾書,咬著筆桿子冥思苦想。

蘇知雲說:“當初不要選理科班不就好了。”

崔晴晴理所當然地講:“可是你們都是選的理科班啊。”

“沒必要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情。”

崔晴晴嘿嘿笑了兩聲,並沒說話了。

像是有點無可奈何,有些無言以對那樣。

她對著蘇知雲的時候,總是散發著溫吞綿軟的和煦,笑起來酒窩轉啊轉,盈著那一點小小的汗珠,連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閃閃發亮。

即便是想說也不說,能回答也不回答。

少女的心思哪怕不付諸於口,也會像森林裏穿過的風一樣,席卷著悄悄生長的玫瑰花的馥郁,帶到每一個角落。

只是少年遲鈍到難以想象,他的每根神經末梢都連接在另外一個與之毫不相幹的少年身上,分不出一點其他心神。

“嘩啦”一聲。

樹葉作響。

今天依舊是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蘇知雲低頭寫字,崔晴晴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話,她抓住蘇知雲的手腕,在上面用記號筆畫了朵粉紅色的小花。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傑作。

蘇知雲看了一眼,直言不諱:“不好看。”

崔晴晴吐了吐舌頭:“又不是因為好看才畫上去的。”

蘇知雲聞言露出懵懂神色,仿佛不能理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怔怔望著那一朵畫工拙劣的小花。

顧澤歡也會做這麽無聊的、毫無道理的事情嗎?

這想法出現得沒有征兆,像是從碳酸汽水裏倏然冒出來的一顆氣泡,在舌尖倏然破碎,引起胸口騷動。

顧澤歡低頭梳理筆記,專心致志。

衣袖雪白,氣息芬芳,令人怦然心動。

仿佛有一顆洋桔梗的種子駐紮在蘇知雲的胸口,悄然滋生,循環往覆,隨著心臟一起跳動,要在夏日的咕嚕咕嚕冒氣泡的檸檬水裏開出明媚熱烈的花。

那是無處可訴的少年心事,來自於毫無道理的初戀故事。

上課鈴終於打響,崔晴晴戀戀不舍地起身,在此之前她給花朵畫上了最後一片葉子。

窗外的雲是甜膩的奶白色,一朵接著一朵,軟綿綿地飄在天空上,風一吹就被東拉西扯得四處逃竄,還露出個可愛的笑臉,老師終於穿著高跟鞋與長裙姍姍來遲。

彼時氣溫已經達到了可怕的三十七度,蘇知雲在燥熱的空氣裏出了身濕漉漉的熱汗,無心聽課。

筆尖在紙上劃過一道黑痕,這節課物理老師不幸堵在路上了,由語文老師代為上課。

語文老師人美聲甜,穿著碎花長裙,身影翩躚,映著婆娑搖曳的樹影。

繁雜冗長的文言文聽得腦子裏一片混沌,昏昏欲睡。

在夏日的午後睡意洶湧來襲,蟬鳴聒噪。

睡一會兒就好了。

他漸漸低下頭去,好像一只羽毛豐沛的鴕鳥要將自己紮進滾燙灼熱的沙子裏。

可是睡不著。

毫無疑問的、無可救藥的。

黏膩的汗水浸透了雪白的衣衫,少年天藍色的袖邊像是盈了一汪湖水。

崔晴晴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古靈精怪的少女好像擁有不可思議的魔法,能夠無所不知——“這個禮拜天是顧澤歡的生日。”

顧澤歡的生日應該送些什麽?

大腦一片空白。

灼熱逐漸侵蝕了整個大腦的空白部分,蛀空了血肉,產下一枚蟲繭。

想不出來。

蘇知雲一頭紮進了練習冊堆成的高山裏,放棄了掙紮。

……

人類的欲望大多來自於本能,顧澤歡看起來卻十分不動聲色,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他是純天然的矛盾產物,放蕩又純潔,潔白又汙穢,飄飄然降下凡間,眾人便蜂擁而至跪倒在他的腳邊,爭先恐後親吻他的腳趾。

那是與生俱來的吸引力,不講道理。

除開知曉對方的唯一喜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之外,並不知道其他東西。

實際上蘇知雲不特別看重生日這件事情,他是個缺乏儀式感的人,骨子裏就不存在跟羅曼蒂克有關的基因,大多數的節日對他來說只是日歷上無關輕重的字眼。

他隱隱覺得顧澤歡也是這樣的人。

這種感覺大概源於顧澤歡臉上偶爾會流露出的意興闌珊的、漫不經心。

非要說起來,蘇知雲會將那神色骯臟地想象成經歷雲雨之事後的倦怠,他是被貴婦人藏在深閣的鬼魅少年,會親吻你塗著鮮亮指甲的手指,會跪下來嗅聞你袖口發梢的香氣,會讚美你的美貌無與倫比。

唯獨不會真心實意、脈脈溫情。

蘇知雲沒法想象對方深情款款的樣子。

神邸驟然下凡生出庸碌煩惱,叫七情六欲迷花了雙眼,在萬丈紅塵中掙紮,不得出世,破了一身清規戒律。

可惜可嘆,最終變成索然無味。

也只是話本裏故事。

他心想。

今天是禮拜天。

蘇知雲洗了一盒聖女果,鮮紅嫣亮的果子圓滾滾地在水裏翻了幾個身子,蘇知雲選了一顆出來,放在嘴裏咬開後嘗到了酸酸甜甜的汁水。

崔晴晴早在禮拜六補習之後分開之後就主動提出周末要和小姐妹出去逛街,臨走前還對蘇知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少年註定了要辜負她的一番苦心。

蘇知雲沒有準備任何禮物,他將洗好的聖女果撈了起來,從水果籃子裏濕漉漉地往下滴水,淋了一路。

天光是透白的,墻是微黃的,從老舊的電視機裏洩出幾聲血肉模糊的尖叫,在夏日的午後看恐怖片的確另有一種透徹心扉的冰爽。

顧澤歡就著冰淇淋慢慢吞吞吃了幾個,水漬將他飽滿豐沛的唇染得亮晶晶的,吐出的氣息都是動物奶油甜膩的味道。

蘇知雲忍住想伸手將他嘴角那一點汁水擦幹凈的沖動:“生日快樂。”

顧澤歡的動作有一瞬間地凝滯,他微微偏過頭來,長而細密的眼睫,好像一只蹁躚的蝴蝶,從他散開搖曳的純白衣領生出一場洶湧的大雪。

屋子裏風扇還在呼呼吹著,窗簾叫風吹起來一半,晃晃悠悠的。

還有一點栗子蛋糕的味道,甜滋滋的。

又過了一會兒,顧澤歡問:“我的生日,你不該準備些禮物嗎?”

“我不覺得你缺些什麽。”

顧澤歡不說話了,他低頭咬了口冰棍,從衣領裏袒露出一片晶亮的肌膚,汗水與陽光親吻他的胸膛,那顏色在蘇知雲眼前流淌,仿佛一條小溪,無聲無息流到了心裏,燒得人胸口滾燙。

蘇知雲別過了眼,又悶悶地開口了:“不過你如果有其他什麽想要的也可以告訴我。”

顧澤歡吃掉最後一口冰棍,將塑料袋和木棍隨手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你不是做了蛋糕嗎?”

蘇知雲楞住了,對方好像沒有看到那樣,指了指他身後的背包。

“就裝在那裏。”

顧澤歡微微彎下腰,準備起身。

蘇知雲大腦一片空白,萬籟俱寂,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判斷,撲了過去。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桌布也掀掉了,乒乒乓乓掉下無數本書。

少年的動作堪稱得上手忙腳亂,從他脖頸上生起一層悶紅,在肆意妄為地瘋狂生長。

“你怎麽知道的?”

蘇知雲牽制住顧澤歡的力氣大如蠻牛,幾乎能聽見骨頭與地板之間互相摩擦,發出痛苦的呻吟。

顧澤歡眼睫輕輕撲簌了兩下,被他壓制的肩胛蔓延開酸澀與脹痛:“聞到味道了。”

蘇知雲胸口堵著一口郁氣,既驚且羞,他本來準備親手做一個生日蛋糕,但栗子蛋糕的難度超過了廚房小白能夠承受的範圍,最後做出了的東西慘不忍睹。

連端給顧澤歡看的勇氣都沒有。

偏偏還叫對方發現了。

他說不出話來,滿腦子都轟鳴作響,叫遮天蔽日的羞愧侵蝕掉了所有理智。

顧澤歡擡起一只手,攥住了那燒起來的通紅耳尖,灼熱的,滾燙的,軟綿綿的,耳環卻是冷的,浸得指尖都是涼的。

鋪天蓋地的紅在蘇知雲身上蔓延,從他身上散發出一種植株開花專有的甜蜜,又漫出絲絲縷縷的、矛盾的青澀。

獨屬於十七歲少年的愛戀。

不由自主,顯而易見。

“你的耳環上的字母是我名字的縮寫。”

顧澤歡說。

而蘇知雲眼睛倒映著顧澤歡的臉,也只倒映著他的臉。

水深火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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